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久中涉外|越南产业观察:断裂中的新边界(史部)

《越南产业观察》共三部,分别以“史”“政”“利”为主线,展开越南的历史形成、制度运行与利益空间。本文为第一部分“史部”,亦为“新兴市场与深度跨境法律服务”系列开篇。后续将陆续刊发“政部”“利部”及相关延展文章。

作者韩知常律师以实际工作、实地考察与持续研究为基础,将法律问题重新置于制度环境、资本路径与利益生成之中。越南并非单一投资目的地,而是新兴市场运行、产业资本出海与跨境架构重组的第一处现场。

历史从未消失。历史转换成道路与土地、账户与市场、地方治理,继续留在今天的越南。

越国居中南半岛之东陲,北接中国,西倚长山,东南皆临海,长岸千里。其国势如长弓贴海而下,山海相逼。南北殊形,水陆异势。北部重政治,南部重商贸;地理之分野,亦隐然为其历史与国家性格之根。

史部:地理、王朝与边界

 

北部边界多山地。自云贵高原南缘至广西山地,山势层层南压,峰谷错杂,关隘相连。其间三口最要:老街通云南,谅山通广西,芒街通北部湾。北部山地使越南得以自成一域,通道又使它始终暴露在北方的贸易与压力之下。

 

滥觞于云南山地的红河,入越北之后,合黑河、泸江诸水,至越池一带渐成大势,复向东南铺展为三角洲。山地之南,水网纵横,泥沙沃衍,经长期稻作开发,遂成越北政治与人口之腹心。匍匐于北部山地之南,俨然鱼米之乡,宛如天府之国。

中部则另是一种地理。长山山脉自北而南,贴近海岸。山势逼海,平原狭窄,城邑多如串珠,散落于山海夹缝之间。山口、河谷、港湾,遂成中部历史之关键。横山、海云诸隘,既为南北气候与人群之界,亦为北部统治集团南下经营之锁钥。北方王朝向南推进,并非一举铺展,而是层层设镇,逐段经营。顺化、广南、富春一线,遂长期成为大越南下过程中的前沿之地。林邑、占婆诸邦之兴,亦端赖此种山海逼仄而港湾外开的地势。

中部因此既是越南统一国家的腰身,也是其历史缝合之处:北方制度由此南下,海洋气息由此北上,旧占婆之遗影亦长期伏在山海之间及至嘉定、西贡、同奈一带,山势渐退,水土忽然舒展。湄公河三角洲水网密布,河道纵横,土地低平而肥沃。

此处不似北部以一条红河凝结政治中心,也不似中部为山海所束。大河、沼泽、稻田、港口、市场相互联结,水路即道路,市镇即节点,移民、商人、宗教、语言与族群皆可随舟楫而来。故南部天然比北部松动,比中部阔大,也更易接受外来资本与海洋贸易。

纵览中南半岛古今历史,大多深受印度文化渲染,唯有半岛东侧之越南,更多承受北部东亚大陆汉字文化之塑造。然至湄公河三角洲,情形为之一变。扶南故地、西贡门户,乃印度洋交通投射大陆之前端。此地之于越国,近于敦煌、河西之于汉唐:它是国家疆域的边缘,更是异质文明、贸易通道交汇之处。

 

 

一民族对其历史的构建,无疑透露了该民族对其未来的展望与雄心。

越南国史叙述,常以红河流域早期国家为民族历史之始。陈重金《越南史略》开篇托始于鸿庞氏(公元前2879年)。其中虽多神话传说,仍为近代越南国史提供了一条清晰骨架:上古建国,继以北属,继以反抗,终以自主王朝相承。其间选舍,皆似“汉唐宋元明清”之体例。

今日越南官方历史课程以文郎、瓯雒、北属、白藤江、吴丁前黎、李陈黎阮为主轴,同时将占婆、扶南纳入“今日越南领土上的早期国家”之列。其结构微妙:北方红河为正脉,中、南为疆域;大越为骨架,占婆、扶南为被收入现代国家版图的异质前史。国人常取“越南小中华”之语戏谑越人之妄自尊大,兼有对己方历史传承之自信。殊不知整合前现代政权与道统,编纂一严密、连贯之叙述体系,本为今日诸民族国家之惯例。

察其历史叙述,特殊之处有三。

其一,早期史尤其强调北方征服与反抗。秦汉帝国南向扩张,在越南国史语境中即被读作北方帝国压迫之开端。秦置岭南诸郡,汉武灭南越,交趾、九真、日南等地被纳入郡县秩序,红河流域始受帝国行政、汉字文书与礼制文化影响。自汉至唐,越史反复书写北属统治、同化与反抗。

其二,自十世纪走出北属秩序,越国史努力将吴、丁、前黎、李、陈、胡、后黎、阮等王朝贯穿为自主王统。其间有篡夺、并立、割据、内战与国号更易,法统亦非毫无扰动;但国史叙述将这些断裂重新收束为“大越自主国家”之解释。其体例与方法与中国史之“汉唐宋元明清”颇为相似。所异者,中国史重天下一统,越南史重脱离北属、保持独立。

其三,越南行政国家统一南北全境甚晚。十九世纪初,阮朝并合南北,越南疆域始近今日之形。然统一未久,法国自海上东来。1858年攻岘港,继而转入西贡,先取南圻,后控中北。王朝虽存,主权渐空。殖民秩序先在南部成形,西贡堤岸由此深刻卷入海洋贸易、华人商业、殖民资本与多族群城市生活。今日胡志明市之开放、复杂并非偶然,而是南部水网、移民社会、海洋贸易与殖民城市共同塑造之结果。

 

以上体例外,尚有三事,对今日影响尤深。

自汉武灭南越以后,帝国行政入驻红河流域,越地方上层建筑皆取自汉家文化。然帝国控制终非全能。上层可有官署、文书、学校、礼制;下层村社、家族、信仰、婚姻与地方习俗仍保留深厚本土底色。又兼有东南亚本土社会之母系遗风,故真实民间风俗与中国殊异。越南早期反抗叙事中,不乏矫健妇人,如二征将军、赵妪者。正可见越南社会并未完全化入中国礼教秩序。今中国民间常有难娶妻者可往越南觅偶之说,笔者每闻而窃笑。越女之聪察勇毅,未必逊于礼教更久之国人。以孱弱想象他者,往往暴露自身之孱弱。

越史早期武装反抗,除女性领袖这一鲜明现象外,亦可见地方社会力量之深。历数其反抗领袖,多为村社内部有产有望之地方豪强,与北方帝国行政系统相去较远。其事主要依托村社、宗族、土地、声望与地方武装。自吴、丁、前黎至李、陈、黎,中央集权、科举官僚、汉字文书与儒家政治持续增强,越南国家明显模仿并改造中国模式。

但它又始终不同于中国。越南有科举,却不曾形成与中国晚期帝国同等深度的士绅—官僚网络;有中央集权,却长期需要通过村社、乡约、地方精英完成基层治理。国家与村社之间,既相互依赖,又相互保留。即使经过二十世纪的狂风暴雨,此一底色亦未尽改。

此非史学余谈。凡欲在越南从事现实经营者,若只读法规、税率、园区政策,而不理解村社、人情、地方精英与基层治理之间的真实关系,终究只是纸上经营。

十九世纪初,阮朝并合南北,越南疆域始近今日之形。然统一未久即轮番陷入法国殖民者、日军、苏中、独立战争与冷战等力量的牵绊之中。晚至1975年,北方以军事征服南方,越南现代国家的疆域与政治形式方告定型;而至1986年革新,它又在市场、资本与全球产业链中被缓缓打开。其间王朝、殖民、世界大战、邻国革命、冷战秩序层层相压,南北差异亦由此被反复切开、重组,并延续至今。此亦非史学余谈。越南所谓机会,从来不只是一个廉价劳动力市场或新兴消费市场,而是外部秩序反复挤压之后形成的边界地带。进入此地者,若不懂大国力量如何落到一城一港、一税一地、一厂一人,便难真正看清其中的机会与风险。

 

律师简介

韩知常律师 Marcus Han,现从事跨境产业与法律研究,服务于产业资本出海、新兴市场落地与跨境架构设计。越南是其进入新兴市场与跨境架构问题的第一处现场。

“新兴市场与深度跨境法律服务”立足项目决策之前,为产业资本建立能够承载海外经营、融资安排、利润回流与长期扩张的跨境结构。